攸县回龙观记

攸县东南，洣水之南，谭桥街道谭州安置小区之侧，有观翼然，名曰回龙。其地虽近市廛，而心神自远；其观虽不宏阔，而气象森严。这一方道场，承攸州千年之道脉，接司空升仙之灵光，为四方信众精神之所寄。

谭桥街道地处县城南郊、洣水河南岸。回龙观背倚城南沃野，遥望洣水清波。洣水乃攸县之母亲河，自罗霄山脉蜿蜒而下，穿城而过，碧波终年不竭，滋养两岸沃野。观前不远处，洣水一桥横跨南北，是城区连接谭桥的重要通道。谭桥一带曾是攸县老县城所在地，千百年来舟楫往来、商贾辐辏。老辈人谈起谭桥，依然记得当年码头的光景——从水路去往衡阳、长沙，皆由此启程。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，县城迁往洣水北岸，谭桥才渐渐归于沉寂。然而正是这份沉寂，为回龙观守住了难得的清净。春日水暖，垂柳拂堤；秋来月明，一川如练。如今洣水依旧，回龙观便在这旧码头的不远处静静伫立，守着攸县的一段往事。

观宇立于天地之间，青瓦朱楹，庄严肃穆。屋顶取硬山之势，飞檐翘角，于蓝天白云之下格外醒目。檐下横梁之上，彩绘八仙群像——或持法器，或驾祥云，或袒腹而笑，或凝神运功，神态各异，栩栩如生。八仙者，道教之仙真也，各有所长，各显神通，暗喻人生百态、修行多途。正中高悬黑底金字“回龙观”匾额，笔力遒劲，浑厚端庄；拱形大门上方绘有太极八卦图案，契合道教“无极生太极、太极生两仪”之宇宙观。左右立柱与门侧石板皆镌刻楹联，字字珠玑，句句含机。观前石阶宽阔，灰白花岗岩铺就，两侧白色石雕栏杆柱头雕作祥云或莲花之形，取“出淤泥而不染”“云游九天之上”之象。有缘人拾级而上，推门而入，尘嚣顿消，心神俱静。即便不进观中，只在石阶上小坐片刻，遥望洣水汤汤，看看天际流云，亦是一种难得的安顿。

攸县道教文脉，源远流长，这一切都绕不开那位一千五百年前来到此地的南齐司空——张岊。

张岊，字巴玉。他自幼研习儒业，才干卓著，入仕南齐后官至司空，位列三公，掌水土营建之事。然而南齐气数短暂，东昏侯萧宝卷继位后荒淫残暴、不修礼制，张岊空怀济世之志却无力回天。他叹道：“正直的朝臣不被任用，齐国将亡矣！”于是将奏折置于宫门，挂冠于东门，请辞归隐。皇帝与满朝文武再三挽留不住，便于东门设宴饯别。

辞官后的张岊携全家八十余口遍访名山。起初到了南岳衡山，却觉过于纷繁热闹。后行至攸县，于连绵阴雨中瞥见一座山峰卓然独秀、紫气凝聚——这便是麒麟山。他认定此地必有神仙隐踪，正合平生所愿，遂率家人在此折荆斩棘，建造房屋三十余间安顿下来。他一面带领家人与乡邻治理水源、灌溉农田，一面创办了石山书院，供家眷与乡邻读书。自己则筑坛朝斗，日夕诵读《大洞真经》，结庐炼丹，采药济人。

如此修行近二十年。梁天监二年八月十五，功德圆满的张岊率全家八十余口白日飞升。飞升之日，天花纷落，彩雾盘旋，凤凰仙鹤飞鸣。他修道的麒麟山从此更名为司空山。唐天宝七年，唐玄宗感其事迹，敕建朱阳观以旌张岊利人济物之功；宋政和三年，宋徽宗重修并赐名阳升观，加封张岊为“太素真人”。此后历代帝王屡有加封。张司空之名号，遂流布三湘，千年不衰。

阳升观坐落在司空山深处，前临南水，后倚三清峰，虽为千年祖庭，但山高路远，从前县北、县西的百姓要去朝拜，需渡洣水、行山路，来回一趟颇为不易。如今回龙观就在洣水南岸，隔河便是县城，住在城北、城西的百姓不必远涉深山，跨过洣水一桥便可礼拜。阳升观是祖庭，回龙观是分香，一在山中守古意，一在城南济生民，皆是张司空之遗泽。

观中供奉神农氏炎帝与张司空真人。神农氏尝百草、辨五谷、教民稼穑，开创华夏农耕文明。攸县自古为鱼米之乡，百姓世代赖土地为生，每年春耕之前，总有农户来观中焚香，祈求一年风调雨顺；秋收之后，亦有人携新米前来供献，表达谢忱。张司空真人，本为凡身，因退隐修真、济世利人而成仙，其采药炼丹之遗迹，至今犹存于司空山。一为远祖，一为近师；一显天地之大道，一示修身之精微。两者并祀，正是攸县人“敬天地、怀祖先、信仙真”三重信仰的集中体现。

观门牌匾联云：

龙吐日月祥光照人间风调雨顺，回荡天地正气萌庶民福寿康宁。

此联妙嵌“回龙”二字于句首，浑然天成。上联言“龙吐日月”，喻天地造化之神奇；下联言“回荡天地”，谓浩然正气充盈宇宙。二十八言，将道教“道法自然”之思想与百姓最朴素之祈愿融于一炉。

回龙观之民俗，以中秋庙会与端午龙舟最为隆重，此二者，是攸县人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，也是在外游子最牵挂的时节。

中秋庙会，乃张司空真人飞升之日。阳升观每年农历八月举办庙会活动，尤以八月十五司空升仙日香客云集。回龙观承此传统，每年八月初，谭桥一带的百姓便开始张罗筹备。到了八月十五这天，四方信众云集回龙观，老老少少结伴而来，观内观外人流如织。观中行章醮之仪——此为攸县传承千年的道教祭祀科仪，以章醮烧架香祭祀天神，迎接天神下降，使天、地、人合一，相交相融，祈求风调雨顺、六畜兴旺。信众焚香礼拜，抽签问卦，祈求一年平安顺遂。庙会期间最引人瞩目的当属“烧架香”，以枫木、檀木、柏木垒成宝塔形木架，点燃后火焰通体燃烧，火光映红半边天，蔚为壮观。观前搭起戏台，请来戏班唱古装大戏，台上锣鼓铿锵，台下香火缭绕，唱到精彩处掌声喝彩声四起，与锣鼓声、诵经声交织在一起，人神共乐。

端午龙舟，更是攸县人的魂。攸县龙舟依洣水而生，伴端阳而兴，始于唐宋，传承千年。据考，攸县划龙舟的习俗主要流传于攸水与洣水两大河流的沿河地区。洣水河畔有龙舟码头二十个，胡家底下所在河段正好处于洣水一桥与二桥之间，河对岸便是谭桥社区的辖地。两岸百姓自古都有端午节赛龙舟的喜好，两岸民众在相互间所开展的龙舟赛之中都有不服输精神，于是此地每年的龙舟赛最为激烈和精彩。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八日，是龙舟下水的日子。龙舟下水之前，须在龙王庙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，祈求龙王爷保佑本邑人畜兴旺、五谷丰登。待到五月初五端午日，洣水两岸已是人山人海，堤上桥头、临河人家的窗台屋顶，全都站满了人。三声铳响，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。桡手们齐声呼号，木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水中，水花飞溅，鼓声震天。岸上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，一浪高过一浪。攸县有句老话：“宁荒十亩田，不输一水船。”这份对龙舟的执着，是攸县游子无论走多远都放不下的牵挂。每到端午，许多在外打拼的攸县人都会放下工作，千里迢迢赶回家乡，只为在洣水河畔，再看一眼那破浪的龙舟，再听一声那震天的鼓响。

回龙观兴建于丁亥年，落成至今不过十余年，在攸县众多古观之中实属年轻。正因如此，观中尚不似那些千年古刹般香火鼎盛、游人如织。平日里来的人并不多，更多的时候，是风声过耳，道观静立于城南，守着一份难得的清净。没有晨钟暮鼓间的喧嚣，没有太多外来的打扰——这份寂静，反倒让回龙观保留了道观本该有的样子：不事张扬，不逐热闹，只是静静地在那里，等着有缘人推门而入。有信众来，便上一炷香；无人来时，便与天地独对。道法自然，或许本就该是如此。

庙会在观内酬神，龙舟在河上竞渡；一静一动，一阴一阳，一在祈福，一在展现，恰合大道运行之理。攸县人的信仰与豪情，便在这一静一动之间传承了千年。

如今的回龙观，庙会时香烟缭绕，平日里清净无为。道不远人，神仙亦在人间。若你路过攸县，不妨在洣水一桥南端稍作停留，沿着街道走几步，便可见这座青瓦朱楹的道观静立于城南。入观上一炷香，或只在石阶上坐一坐，听听风过檐角的声音，或许你也会明白，为什么一座不算古老的道观，能让一方百姓如此安心。

愿香火永续，愿洣水长流，愿来此之人，皆得一份清净与安顿。

丙午年六月十五日記